【编者按】吴耀宗先生出生于1893年，是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的主要发起人， 是中国基督教的杰出领袖。吴先生是坚定的爱国者，虔诚的基督徒，也是严肃的思想家。正值吴先生诞辰130周年之际，让我们一起温习他的文章，学习他的思想。

祈祷似乎是一件很神秘的事，然而它实在并不神秘，因为它是建立在我们日常生活之上的。

假如你到了一个春天的原野，你看见青葱的草，美丽的花，你欣赏着和暖的阳光，婉啭的鸟语，你必定会有一种异常美的感觉，觉得你与大自然浑成一体。假如你听见了很好的音乐或看见一幅动人的图画，你会欣赏到出了神，或者忘了形。又假如你在黑夜里看见天空的繁星，在海洋中看见灿烂的落日，或者看见尼亚加拉奔腾的瀑布，看见峨嵋山上雄伟的金顶——在这样的时候，你不但欣赏，你也会赞叹神工鬼斧的奇迹，生出一种惊奇崇拜的感觉。在这一刹那间，也许你没有意识到，然而你是与上帝同在，与他合而为一，而你与这大自然的灵性交感，便是祈祷。

假如你碰到一种危险的经验，或者是一个空袭，或者是船沉，或者是风火地震之灾，或者是你所爱者的危险疾病，或者是其他不测的事情，——在这样的时候，你会感觉无能为力，你会觉得一切事情的摆布，都不在你的控制之下。在这样的时候，你的内心会发出一种呼吁——所谓人穷则呼天，这种呼吁，甚至使你屈下膝去，向着宇宙间那个不可知的，但却是控制着你的生命的力量呼求，而这个呼求就是你的祈祷。

又有的时候，你遇见一些疑难的问题，这些问题，你自己没有法子解决。也许你所遇见的是一个强烈的试探，而你没有能力去胜过;也许你希望得到某种的成功，而事情却与你的愿望相反;也许别人要你负起一个重大的责任，而你自己觉得不能胜任。在这样的时候，你会感到失意，你会觉得前途黑暗，走投无路。在这样的时候，你也会向那左右人生途程的不可知的力量，发出一种呼吁，而这种呼吁，也就是你的祈祷。

也有的时候，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经验，你只过着平淡的生活，你觉得你已经尽了你当尽的本分，你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你所求的也许只是每日饮食起居所必需的东西。在这样的时候，你的心中会感觉安泰，感觉你是与宇宙间那个创造维系的力量同工的，而你的这种感觉也就是祈祷。

祈祷是以上的一切东西，但祈祷还不止于此。保罗说：“深哉上帝的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颜渊对孔子也曾赞叹地说过：“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些形容的话语，都表示着人们对于宇宙间高深广博的真理，和藉着这真理来表现他自己的那位上帝，一种无穷的向往与追求。

所谓祈祷，就是对着这位真理的上帝，把我们的内心展开，敬仰他，崇拜他，寻找他，顺服他，把自己从自我的囚笼中，从狭小的眼光中，解放出来，吸收他的真善美，以他为中心，与他合而为一。

祈祷在人生所发生的功用是什么呢？

第一，祈祷是和谐。人生是支离破碎的，是矛盾冲突的。祈祷可以使冲突的变成互助，矛盾的变成统一，破碎的变成完全。这不是逃避现实，不是麻醉自己。祈祷之所以是和谐，是因为它使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统一于上帝的旨意之下。最伟大的祈祷，不是为我们自己求这个，求那个，而是要明了上帝的旨意，要上帝的旨意成全。一个科学家是因着他所发明的东西，与物质世界达到和谐的关系，因为他顺服自然法则，而不与它为敌。同样的，一个善于游泳的人，是与水发生和谐的关系，因为他顺服水的法则，而不与它为敌。因此，假如我们能够以“求上帝的旨意成全”为我们终身不断的祈祷，使它交成我们生活的中心，那么，我们即使在一个颠沛流离的境遇中，也能得到内心无上的和谐。

第二，祈祷是光明。上帝的真理是充满着宇宙的，而我们却常常被成见所蔽，被私欲所囿，被忧虑所扰，而看不见从真理所放射出来的光明。祈祷是人和上帝间的交感与合作。祈祷的作用，好像一盏电灯，与电灯联贯着的电线是常常有着电流的，但假如我们不把电门开了，电灯就不会发亮。祈祷好像把电门开了，让充塞着宇宙的真理，因着我们在祈祷中变成敏锐的感觉，进到我们的心中，被我们了解，被我们接受，而因此，我们就得到了光明。祈祷是主观的，也是客观的。它是客观的，因为宇宙间的真理，假如不是客观地存在，我们就无从因着祈祷而认识它，正如一盏电灯，假如电线里没有电流，它就绝不会发亮。但祈祷也是主观的，因为我们的灵性感觉，如果不是在祈祷中变成更敏锐的，就无从体认客观的真理，正如一盏电灯，即使电线里有电流，如果我们不把电门打开，也不能发亮。祈祷又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到了一个山上，在这以前，他不认识方向，也找不到出路，但上了山以后，他就能比较清楚地看见一切。同样的，一个常常祈祷的人，就好像登了一个灵性的高山，以前他所看为大的、远的、难的东西，现在也许变成小的、近的、易的;以前他所看为小的、近的、易的，现在也许适得其反。他的态度，是不同了，他的价值的观念是改变了，他是得到一种新的眼界(Perspective)了。无论我们感觉前途怎样混乱，怎样黑暗，祈祷都可以给我们光明。有的时候，光明不会立刻就来到，但如果我们等候着——也许是一个短的时间，也许是几天，几个月，几年，光明是一定会来到的。也有的时候，我们所能看见的，不是一个清楚的远景，而只是目前一步的光明，但这一步的光明也就够了，因为我们走了一步，又会得到另一步的光明。因此，我们可以肯定说，祈祷是光明。

第三，祈祷是能力。有许多时候，我们跪下去祈祷的时候，是软弱的、是忧伤的、是苦闷的，但是我们起来的时候，却感觉得强壮、兴奋、愉快。从古以来，有无数的人，有过这种经验。我们为什么能够这样呢？这就是因为我们在灵性上与能力的源泉——上帝——沟通了。这一位上帝就是人类生命的赋予者。他创造了日月星辰，使它们有规律的运行着;他叫鸟唱，叫花开;他连我们的头发也都数过。如果我们能够体会他，以他的旨意为行动的标准，以他的真理作生活的南针，我们就可以领受他的无穷无尽的力量，去充实我们的生命。我们若得到他的能力，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怕困难吗？怕危险吗？或者是怕失败，怕疾病，怕恶人，怕仇敌吗？

谁能抵挡上帝？谁能抹杀真理？谁能阻止我们获得内在的丰盛的生命？我们可以同保罗一样的相信：“万事互相效力，叫爱上帝的人得益处”，这样，我们就再不会感觉软弱忧疑的了。我自己曾有过一点小小的经验，是我所不容易忘记的。1936 年的冬天，我被邀到美国去作几个月的长期演讲。那正在我患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非常软弱。在西雅图的时候，有一夜，我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动，第二天起来，觉得一点力量都没有。我以为旧病复发，同时想到面前已经安排好几个月的演讲程序，心中非第焦急。一位美国朋友陪着我去看医生，他晓得我心中的忧虑，在半路上将汽车停下来，指着一个地方问我说：“你在这边远处看见什么东西吗？”我说：“看不见，”因为那个方向的附近，都笼罩着云雾。他便对我说：“在这云雾的背后，便是我们华盛顿省那个三万多尺的最高的山。你放心吧，我看你的病没有什么，只要你相信上帝在你身上的力量，如同你相信我所告诉你的，在云雾里的那一座高山的存在。”于是我的心平安了，而我的病后来也慢慢的好了。在一切相信的人，祈祷的能力是伟大的，因为这能力是从上帝来的。在五旬节的时候，使徒们的祈祷，把地都震动了。耶稣自己也告诉过我们：“如果你们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叫这座山从这里移开，抛到海里，也是可能的。”但祈祷却不是“有求必应”的。有的时候，我们为不可能的事而祈求。比如说，在旱天求雨，雨是根据自然律下来的，不是祈祷所能影响的，我们也不应当希望上帝改变他的自然律。有的时候，我们得不到所祈求的东西，是因为我们没有忍耐，如果我们肯等候，肯继续的祈祷，也许所求的，终会得来到。有的时候，我们所求的是不应当求的，好像奥古斯丁在他没有获得重生的经验以前所求的：“求上帝帮助我脱离罪恶，但暂时还让我放纵一下吧。”也有的时候，我们所求的，需要我们与上帝合作，需要我们尽了我们的本分。如果我们只是坐着等候，我们所求的是必定不会得到的。

最后，我们因祈求而得到的东西，有时和我们所求的刚刚相反。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中，求上帝把他的苦杯撤去，而上帝的回答却是“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只有信靠，只有服从，因为上帝的智慧是无边的，而人的知识是有限的，只有上帝能完全晓得我们应当得到什么，应当遭遇什么。正因为这样无条件的信仰和靠赖，所以耶稣在汗如血点的恳切祈祷之后，就能说：“上帝，愿你的旨意成全。”

然而这并不是说，我们要过于周密地考虑应当祈求什么。究竟什么是应当祈求的，什么是不应当祈求的，界限很不容易规定。也许有的事情以我们看是不应当的，或是不可能的，而从上帝的眼光看来，却是应当的，可能的，比如关于求雨的那一件事，我们就没有绝对的理由，说不应当为这件事祈铸。雨固然是根据自然律下来的，但人又何尝不能影响自然律呢？有些地方所以没有雨，是因为缺少树木，假如把树木种起来，雨就会下了。祈祷又何尝不能影响人，叫他们去种树呢？即使祈祷没有叫雨下来，上帝也可以用别的启示，使我们避免或减少从旱灾生出来的痛苦与困难。这样看来，似乎我们为任何的事，为任何的需要，都可以向上帝祈求，而不必斤斤考虑，那一个祈求是合理的，那一个是不合理的，正如一个小孩，有什么需要和痛苦的时候，就哭着到他父母的面前申诉，而并不顾虑到他所申诉的是不是合理的。在祈祷的时候，我们应当把我们心中的一切，我们的快乐，我们的忧愁，我们的成功，我们的失败，和我们所需要的，都摆在上帝的面前，让他的圣洁的光，把这一切东西照耀着，洗涤它们，锻炼它们，对它们加以整理、拣选、排除。根据这一个见解，祈祷的主要功用，就不是为这件事或那件事祈求，而是把我们整个的生活，暴露着在上帝的面前，使它成为更圣洁，更完善，更合乎他的旨意。同样的，根据这个见解，我们对于每一个个别祈求的是否合理，就不必加以过细的理智的考虑，虽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在祈祷的事上，可以完全放弃理智的作用。

祈祷的结果是什么呢？一个常常祈祷的人还是会有问题，有困难，有烦恼，有试探的。但当他在这种情形的时候，他可以得到透过黑暗的光明，胜过困难的能力，和使他的内心甘美的平安。奥古斯丁在他的《忏悔录》里曾经说过：“我们是为你(指上帝）造的，除了在你里面，我们就不能得到安息。”有的时候——也许是一个极短的时候，我们不只得到光明、能力与平安，我们还可以有一种近乎神秘的经验。我们似乎面对面的看见上帝，好像摩西看见那个燃烧着的树林，又好像耶稣在山上变像。在这样的时候，我们会感觉上帝是充满着宇宙的，他的荣光照透了我们的全身，而我们就好像身历圣地。在这一个短的时期间，我们可以说是尝了天堂的滋味。所谓得救，无非是让上帝的力量，在我们里面运行，使我们的生活日趋圣洁，使我们的身、心、灵，都变成上帝的圣殿。这就是祈祷终极的目的。没有这样的祈祷，也就是没有基督教。

以上所说的祈祷的意义，似乎偏重了个人生活的方面。但从另一方面看，祈祷的内容和意义都应当是深刻地具着社会性的。耶稣所留下的主祷文，可以说是一个模范的祈祷。在这一个祈祷里面，从“我们在天上的父”，那一句话起，每一个祈求都是用“我们”这个字而不是用“我”。在旧约里面那篇动人的约伯记中，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约伯为他的朋友祈祷，耶和华就使约伯从苦境转回”（伯42：10)。在这一个故事中，约伯遭受了许多灾难，他觉得他自己是一个义人，而不应当有这种遭遇。到他那里去安慰他的朋友们，却以为上帝给他这样的惩罚，证明了他是有罪的。约伯一方面对上帝抱怨着，另一方面对他的朋友们抗议着，但他的境遇却没有改变，直等到他为他的朋友们祈祷，耶和华才使他从苦境转回。这一个故事的教训就是：假如我们总是为自己祈求，而不想到别人的需要，也不把我们为自己所祈求的，和别人的需要联贯起来，我们的祈祷，就不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效果。自私的祈祷，末尝不可以有若干的成就，但我们在祈祷中，眼界放得越宽，范围包括得越广，我们就越能接近上帝，从祈祷中得到最超越最美满的结果。因此，我们在祈祷中，应当从我们自己，想到我们所爱的人，想到社会、国家、民族、世界。

基督教最重要的功用，就是先知的功用。先知好像站在一个高山项上，与上帝晤对，用上帝的眼光，看一切的事物，把上帝的公义，当作镜子，照出世界上丑恶东西的原形，向它们宣扬上帝的审判，要他们脱离罪恶，走上博爱、自由、平等的道路。他不怕君王，不怕将帅，不怕刀锯斧钺，而只知道为真理作见证。中国历史中文天祥、史可法这一类的人物，和孙中山先生都是先知，而他们平素追求真理，身体力行的修养工夫，就是他们的祈祷。

在今日的世界，先知的声音，几乎被滔天的狂流所淹没。许多国家的法西斯统治，和近似法 西斯的统治，把人民压迫得连喘息都喘不过来。然而在战前的德国，我们还能看见许多基督徒勇敢地反抗希特勒“全能”的枷锁。他们虽然被杀死，被放在监狱里，被剥削了自由，而他们还是要说：“我们只能听上帝的话，不能听人的话。”他们的精神，就是先知的精神。

现在与法西斯国家相抗衡的是二十几个民主国家，它们是为着自由平等而战。它们为着这个战争，付了巨大的代价。但是，在这一次战争之后，在同盟国胜利之后，新的世界，是不是就会来临？

我们会不会像上次大战一样，希望很高，而结果是完全失望？我们的口号，是为民主而战，但我们在战后是否能真正走上民主的道路，不但是政治的民主，也是经济的民主？我们现社会制度所造成的不平等，和包含在它里面的战争的许多因素，是否能根本地革除？这些严重的问题，已经清楚地摆在我们面前，它们的关系恐怕不会小于现在为同盟国争取胜利的关系。如果基督教是忠于它的使命的，那么，它现在应当发出它的先知的呼声，在各个国家里，在全世界里，造成一种力量，引领着人类前进。

但先知是不容易做的，他要有远见，有勇敢，有牺牲的精神，而养成这些品质的主要条件，就是在恒切的祈祷中，追求真理，接受上帝的启示。

许多年前美国哈佛大学名教授怀特海先生写了一本耐人寻味的小书叫《创造中的宗教》，他以为宗教就是我们在独自一人时所持的态度。不久以前，美国《基督教世纪》杂志编者马利逊先生，又写了一本轰动一时的书，叫《什么是基督教》，主张适与怀氏相反。他说：“基督教不是个人的什么信仰与态度，而是两千年来遗留下来的基督徒集体生活全体的习惯、仪式、信条。”两个说法，似乎都各有它们的根据，但如果我们认为祈祷是宗教生命所在的地方，那么，怀氏的说法，应当是更近于真理了。

祷  文

宇宙的主宰，人类的天父！我们如饥如渴地仰慕你，需要你，因为在你里面有光明，有能力，有平安。求你住在我们的心中，使我们厌恶自己，追求你的圣善，求你使我们在这污浊纷乱的世界里，大胆地为你做见证，使人们离开罪恶，获得你的救恩。阿们！

讲于成都华西坝礼拜堂，1941年10月26日

原载《协进月刊》，1943年9月

转载自《基督教讲话》，1950年4月